增值性评价:从八行到十六行,我看见了那个孩子

那天下午第三节下课后,教室里只剩我和一摞作文本。手改到发酸。

翻到小远那本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
上一次他写了八行。这次,十六行。字还是歪的。标点还是乱点,“的”和“地”照样不分。可我数了两遍,确实是十六行。

我提笔在旁边写了一句话:你比上次多写了整整一半。

他跑来办公室看本子,盯了半天,抬起头问:老师,那我这次几分?

我说,先不谈分。你告诉我,多出来那八行,你是怎么想出来的?

他愣了三秒。眼睛忽然亮了。他说,我写我奶奶摘菜,手上那个泥,洗不干净……

一、横着比,还是竖着比

我教了二十年书。说实话,早些年我也爱横着比。谁在班里靠前,谁的作文够不够往墙上贴。这么看最省事,一眼就分得出“好”和“不好”。

可那天我忽然意识到,横着比的时候,小远永远在后面。他的字不如小林工整,句子不如小周顺溜。他坐在那儿,像永远追不上别人。

竖着比就不一样了。竖着比,是拿今天的他,去和他上一次的自己比。

八行到十六行。中间多出来的那些东西,跟别人没关系。是他自己长出来的。

这就是增值性评价最朴素的样子——不问你站到了哪一级台阶,只问你从原来那一级,往上挪了没有。

小学语文作文本红笔批注成长变化记录照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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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孩子攒的不是星星,是词

后来的事,更有意思。

我发现班里有几个孩子,开始偷偷“攒”东西。不是攒小红花,也不是攒贴纸。是攒我圈过的词。

上次作文里我圈了“蜷”这个字,说用得妙。这次,一个女孩写猫的时候,又用上了。用得还有点勉强,句子半通不通的。可她在旁边拿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老师你看,我又用了一次。

你瞧,这就是孩子的逻辑。你夸什么,他就往哪儿长。

他不记得你给过他几分。他记得你说过哪个字好。

反过来也一样。我批过一个男孩,说他“写得太短,没什么内容”。他接下来两个星期,越写越短。一直短到只剩四行。我找他谈,他低着头说,反正我写不长。

那一刻我真有点脸红。

评价这东西,在我们大人嘴里只是轻飘飘一句话,落到孩子身上,是一根桩子。他往后就照着那根桩子的方向长。

小学生手写词语积累本铅笔字迹特写照片
小学生手写词语积累本铅笔字迹特写照片

三、回家路上,我想起那根被扔掉的跳绳

三、回家路上,我想起那根被扔掉的跳绳
三、回家路上,我想起那根被扔掉的跳绳

当天晚上回家,我女儿在客厅跳绳。

绳子甩得啪啪响。她还是只能跳过去两三个,第四个怎么也接不上。她爸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头也没抬,说了句:楼下小雨一次能跳五十个。

我女儿把绳子往地上一扔。不跳了。

我蹲下去,把绳子捡起来。我问她,昨天你能跳几个?

她说,一个。

我说,今天呢?

她想了想,声音小下去,说,三个。

就这三个。比不上小雨的五十个。可我告诉她,你昨天一个,今天三个。她眼睛一下亮了,从我手里把绳子抓过去,又甩起来。胳膊都甩酸了,还不肯停。她不是想赢小雨。她是想赢昨天那个自己。

我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,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

我天天在学校跟家长讲,多看孩子的进步,别老拿他去比别人。结果在自己家里,这句话是我先生说的。而我,也只是在他那句话之后,才刚刚想明白。

四、有一件事,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

四、有一件事,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
四、有一件事,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

增值性评价,说起来就一句话——看起点,看变化,看他走了多远。不难懂。

难的是,谁来记着那个起点。

小远那八行,是小远自己早就忘了的八行。是我本子上留着,才没被抹掉。我女儿昨天那个“一个”,也是我蹲下去问了那一句,她才想起来的。

那如果没有人问呢?

如果那个孩子自己都不记得,昨天的自己是什么样子,他拿什么去比?他会不会就一直觉得,自己天生就是跳不过第四个的那种人?

我到现在也没想出一个好办法。

只能每次改本子的时候,多留一眼。多写一句话。

就当是,替他把那个起点,先记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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