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辍保学:那些差点消失的课桌

一、作业本里夹着去广东的车票

那天下午,改作文。小浩的本子,翻开。没写。一张车票掉出来。皱巴巴的。从镇上到东莞。下周一早上七点。我盯着那票。心里咯噔一下。控辍保学,这四个字,平时开会说,现在成了烫手山芋。 小浩坐最后一排。平时不说话。作文倒是写得不错。上次写“我的爸爸”,他写爸爸在工地摔了腰,老板给了两千块。就这些。没喊苦。现在车票在这儿——“老师,我跟我叔去电子厂,一个月能挣三千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地。其实才十二岁。他算过账:三千,够妈妈买药,够妹妹交伙食费。儿童逻辑,简单得像一把刀。
乡村教师办公室批改作业发现车票_控辍保学场景
乡村教师办公室批改作业发现车票_控辍保学场景
我没收车票。也没批评。只说,票先放我这儿,下周我陪你去车站。他愣了。那几天,我让他每天来办公室帮我整理作业。顺便聊两句。他问我:老师,你一个月挣多少?我说三千多。他说,那你还不如去打工。我笑了。笑完有点酸。 后来他没走。但那张车票,我一直夹在书里。每次翻到,都想起他妈妈在电话里哭:管不住,真管不住。 话说回来,我女儿也问过我:爸爸,你老管别人家孩子,图啥?我答不上来。真的。 你说,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想替家里扛事,我们该拦吗?

二、空座位上的那棵小草

有一阵子,小雨的座位空着。第三天,我去她家。门锁着。邻居说,跟她奶奶去捡废品了。我在门口等。等到天快黑。她回来了。手里攥着几个塑料瓶。看见我,往后退了一步。不说话。 第二天,她来了。但书包里没装书。装的是奶奶的降压药。上课时,她在本子上画小草。一棵一棵。我走过去。她赶紧合上。我说,画得挺好。她抬头,眼睛红红的:老师,草没人管也能活。我心头一紧。这孩子,觉得读书没用。觉得她得像草一样,自己长。 我没讲大道理。只让她当我的语文课代表。每天收作业。她收了三天,收出个名堂——把不交作业的人记在小本上,还画了表情。我乐了!慢慢地,她开始写作业了。字歪歪扭扭,但写了。
乡村小学教室空课桌_控辍保学手记
乡村小学教室空课桌_控辍保学手记
不过,她奶奶又病了。她又想走。我去了她家,带了一袋米,还有我自己女儿穿小的棉袄。她奶奶拉着我的手,说:老师,你别管了,命就这样。我没接话。 回家的路上,我想起我小时候,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候我差点没上成高中。我懂那种“别管了”的无奈。 你说,一个孩子用“草”来比喻自己,我们该怎么告诉她——草也需要阳光?

三、他塞给我一张纸条,只有三个字

小杰的作业,永远不交。问他,他说不会。我说你写一行也行。他写了。三个字:不想活。我拿着那张纸,手有点抖。但脸上得稳。我说,字写得不错。他抬头看我。眼神里全是问号。 后来知道,他爸喝酒,打他。他妈走了。他晚上去网吧过夜。他想辍学。不是想打工。是没地方去。 我让他中午来我办公室。不写作业。就吃饭。我多带一份。他吃了三天。第四天,他问我:老师,你为啥对我好?我说,因为你作文里写过——你想有个家。那篇作文,他写的是爷爷还在的时候。我记着。
班主任在办公室陪学生吃饭_控辍保学暖心场景
班主任在办公室陪学生吃饭_控辍保学暖心场景
他开始交作业了。不多。但交了。有一天,他塞给我一张纸条。三个字:谢谢你。我差点没绷住! 可是,他爸又闹了一次。他又三天没来。我打电话。没人接。我知道,控辍保学,保的不仅仅是学。保的是一张张摇摇晃晃的桌子。保不住的时候,心里像缺了一块。 我女儿问我:你这次救得了他吗?我说,不知道。她问:那你为啥还去?我说,因为我怕他长大以后,连个“谢谢”都没机会说。 你说,一个孩子只想有个家,我们该给他什么? 就这些。二十年来,这样的故事太多了。有些留住了。有些没留住。我还在等。等那些空座位,慢慢坐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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