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法教育:那个把‘口’字写出尾巴的孩子

周三下午,改作业。红笔刚画到小轩的‘口’字,停住了。最后一横,他写得出头了,像个小尾巴。按规矩,得圈出来。可我鬼使神差,把他叫过来,问:‘这尾巴是干嘛的?’ 他想了想,说:‘它关得太久了,出来透口气。’ 我笑了。也有点愣。

一、那个‘口’字,我差点圈下去

小轩的字,说实话,不算好看。竖不直,横也不平。有一回写‘中’,中间那竖拉得老长,都快戳到格子外。书法老师看了摇头。我没摇头。我问他,为什么这么长。他说:‘中字要站得直。’ 你看,他心里有一根尺。只是那根尺,跟田字格不太一样。 书法教育里最有趣的部分,常常不在字帖上,而在孩子那些歪理里。 他们不是故意写错。他们给每一笔都安排了身份。撇是滑梯,捺是脚,点是雨。你硬掰,他能改。可改完,字就冷了。
小学书法课堂学生握笔姿势特写
小学书法课堂学生握笔姿势特写
我教了二十年语文。早些年,红笔用得凶。看到出头、粘连、倒插笔,圈。恨不得每个字都像印刷体。后来慢慢发现,练字这件事,急不得。尤其书法。你越吼,他握笔越紧。手一紧,心就缩。字更僵。 不过话说回来,规矩也不能不要。坐姿、执笔、笔顺,都得慢慢磨。只是磨之前,先看一眼。看一眼那个‘错’里,有没有他自己。

二、我女儿也在餐桌上写‘永’字

那天晚上回家,餐桌没收。女儿摊开毛边纸,写‘永’字。学校书法课刚教八法。她写一捺,拖得老长。她爸路过,说:‘捺要有脚,你这像滑梯。’ 女儿不高兴,回嘴:‘滑梯也是脚啊。’ 奶奶在旁边摘菜,插一句:‘像扫把。’ 这下捅了马蜂窝。女儿把笔一搁,不写了。我赶紧过去。没讲大道理。就问她:‘你刚才那个捺,想让它去哪儿?’ 她想了想,说:‘去很远的地方。’ 得,写吧。
家庭书桌台灯下孩子写毛笔字
家庭书桌台灯下孩子写毛笔字
我突然想到白天小轩的‘口’字。一个说‘出来透气’,一个说‘去很远的地方’。孩子的逻辑,多像啊。他们写的是字,又不是字。是身体,是动作,是心里的那点小脾气。我们大人总说书法要静心。可小孩的静,跟大人的静不一样。他们的静里,有小人在跳舞。 那晚女儿重新拿笔。捺还是歪。但她写得很认真。我没再纠正。她爸也闭嘴了。这很难得。

三、别急着纠正,先听一听

三、别急着纠正,先听一听
三、别急着纠正,先听一听
教书法,有时候像破案。一个笔画不对劲,背后可能藏着一句话。 有一年,一个女孩写‘秋’。火字旁,她写成了四点底。我本来要圈。随口问了一句:‘这火怎么跑下面去了?’ 她说:‘秋天火散了。’ 我一听,手里的红笔停半空。她又说:‘叶子落下来,火就变成小火苗,在下面烧。’ 你说,这算错吗?按笔顺,算。按她的眼睛,不算。 孩子的错,有时候不是错,是他在给字找活路。 我就让她把那个‘秋’留着。旁边写了个正确的。两个摆一起。她自己看了一会儿,说:‘老师,我还是喜欢散开的火。’ 行。喜欢就喜欢。书法教育不差这一个字。 后来家长会,她妈妈跟我说,家里练字像打仗。爸爸拍桌子,孩子哭。我说,下次你让爸爸先看五分钟,别说话。她妈妈半信半疑。过了两周,发来一条消息。说那天孩子写‘家’,宝盖头写得特别大。爸爸刚要发火,忍住了,问为什么。孩子说:‘屋顶大,人才住得下。’ 她爸爸愣住。后来一起把那个‘家’贴冰箱上了。 你看,一个笔画,能让一个家安静几分钟。几分钟,也不少了。

四、字是练出来的,也是看出来的

四、字是练出来的,也是看出来的
四、字是练出来的,也是看出来的
我常跟家长说,书法教育不是要把每个孩子送进字帖里。字帖当然好。临摹当然要。可临摹之外,还得看。看他怎么下笔,怎么喘气,怎么在横竖撇捺里塞自己的小秘密。 有时候,孩子写‘人’字。一撇一捺,分得特别开。你说他结构松。他可能觉得,人得站开一点,不然挤。还有孩子写‘心’,三点挤成一团。你问他,他说心就是挤在一起的。你气不气?气完又觉得,好像是这么回事。 当然,我不是说规矩不重要。该练还得练。横平竖直,间架结构,这些是底子。只是别把底子当成全部。要不然,孩子怕写字。一怕,就完了。笔一拿起来,先看大人脸色。那还写什么? 书法教育最怕的,是把活字教成死字,把活人教成不敢下笔的人。 我现在批作业,红笔还在。但会多停两秒。圈之前,先问问。问完再决定。有时候不圈,旁边写一句:‘这个尾巴,下次让它短点?’ 他点点头。下次可能还长。再下次,短了。这过程,急不来。 写到这儿,窗外有孩子喊妈妈。声音尖尖的。我忽然想起小轩。他那个‘口’字,后来还是改过来了。改得规规矩矩。可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小尾巴。它像一条小小的、偷偷伸出来的舌头。 你说,我们教书法教育,到底是在教他们把字写对,还是借这一横一竖,认一认他们心里的风?下次你看到孩子写出格的那一笔,会先圈,还是先问一句为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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