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门那双旧皮鞋
周三下午,批作文。小轩只写了三行。题目是“我的校长”。他写:校长坐在后门,本子摊在膝盖上,像我爸在银行等叫号。他把校长职级制听成了“校长值日制”,以为校长每周轮到我们班站岗。我没改。问他为什么。他说,不然校长干嘛记那么多字?我说可能在听课。他哦一声,又补一句:那校长也要交作业吗?

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。后来我去行政楼交表,看见会议室门口堆着几个档案盒。盒脊上贴着白条,写着“校长职级制材料”。小轩跟在后面抱作业,忽然说,像快递站。他爸在快递站贴标签。贴错要重来。我笑不出来。不是难过。就是觉得,小孩的眼睛老往大人的缝里钻。
晚上到家,儿子拿玩具公章盖我的备课本。一页一个红圈。他说,妈妈,你也有校长职级制吗?我说没有。他问,那谁给你打分?我说没人打分。他不信。继续盖章。厨房水开着,哗哗响。我忽然想到小轩。两个小孩,隔了七岁,问的是同一件事:大人是不是也在被谁看着?
作业本里的“校长办公室”
第二天改日记。小沐写校长办公室。她说,那里有很多盒子,盒子上贴名字。她爸爸开小超市,货架要分区。她把校长职级制理解成“大人也要分格子”。儿童逻辑不按文件走,他们按自己见过的生活走。我本来想写批注:观察细致。笔停了一下。改成:你爸爸分货累不累?

她第二天交上来。说爸爸累。还说爸爸分错价钱会挨老板娘骂。老板娘是她妈。我差点笑出声。小孩写大人,总带着一点不怕人的直白。我们大人写小孩,反而绕。绕来绕去,怕伤着,怕错着。怕什么呢?说不清。
那晚女儿在客厅搭积木。红的放一堆,蓝的放一堆,剩下一块绿的,没地方去。她举着那块绿积木说,这是校长。我问为什么。她说,校长要管所有格子。我愣了下。问她谁说的。她说,哥哥说的。哥哥就是小轩。原来他们午托班坐一桌。
你看,消息传得比通知快。校长职级制四个字,到我这儿是表格,到孩子那儿是格子。哪个更真?我不知道。
家长会前的一杯温水
周五家长会。我路过会议室,门虚掩着。校长站在投影前,对着一页稿子念。念两句,停。喝水。又念。小轩在走廊擦窗台,伸头看了一眼,跑回来跟我说:老师,校长像要背课文。我问,你怕背课文吗?他说怕。我说校长可能也怕。他想了想,说,那给他一颗糖。

我没给糖。给了他一杯温水,让他放门口。他去了。回来时脸很红。说校长说了谢谢。就两个字。他重复了三遍。小孩记住的,常常不是大事。是两个字。一杯水。一次谢谢。
晚上我丈夫考驾照,对着镜子练靠边停车。嘴里念念有词。女儿路过,说,爸爸也背课文。我忽然觉得,家里和学校,中间就隔一层纸。纸这边是作业本,纸那边是会议室。孩子一捅就破。
那杯水最后有没有被喝掉?我没问。小轩也没说。我只知道,第二天他把作文续写了。写校长喝完水,把杯子放回窗台,杯底压着一张纸。纸上写着:下周一,随堂听课。他问我,随堂是什么意思。我说,就是突然来。他说,那校长也要突然被听吗?
我张了张嘴。没答。